第(1/3)页 乌衣巷深处,老槐树的冠盖如伞,将半个院子遮得严严实实,日头透不进来,显出几分阴凉 石桌上摊着几页泛黄虫蛀的故纸——松江府鱼鳞图册残本。 花了十二两,经应天府衙书办的手,再经中间人倒了两道,才搞到这几页。有些字迹糊得要凑到鼻尖才看得清。 顾炎武恨恨道: “太祖高皇帝当年编这鱼鳞图册,花了十年,动用百万民夫,查清天下田亩。 如今倒好,正本烂在国子监库房里喂虫子,真正有用的底册,成了胥吏手里赚钱的买卖。” 顾炎武、黄宗羲、归庄、王夫之几人围坐在石桌前。 顾炎武捏着一截柳炭,在粗糙的白纸上画了三道横线。 “你们看。”他指着第一栏。 “第一种手法,花分。” “一户大族名下千亩良田,他不挂自己名下。 拆散成几十份,分挂在佃户、仆从、甚至死人的名字底下。 县衙查册,看见的是几十个小户,每户不过十亩八亩,谁也不惹眼。” 归庄冷哼一声:“我们归家隔壁那个赵员外,名下‘只有’八十亩地。他家庄子连绵十几里,八十亩?骗鬼呢。” 顾炎武炭笔继续画着。 “第二种,虚荒。上等水田,年年种稻,年年收租。鱼鳞册上报的是荒滩废地。荒地不纳税,他坐收其利,朝廷分文不得。” “松江那边更离谱。”黄宗羲接过话头,翻着残册,指尖在一行数字上停住。 “这一页,华亭县城南三十六号田,册上写的‘沙碛荒地’。我去实地看过——六百亩连片的上好水田,去年刚收了两季稻。” “第三种,投献。” 顾炎武把炭笔搁下。 “这是最常见的。小民为了躲差役和赋税,把自家田产'献'给有功名的士绅。 士绅拿着免赋的特权,把田税吞得干干净净。小民变成佃户,给士绅交租即可,朝廷的皇粮,一粒都收不着。” 王夫之拿着自己做的对照表,手指沿着一行行数字滑过去,忽然停了。 “洪武二十六年,松江府在册纳税田亩,七十二万余亩。” 他抬头看了众人一眼。 “万历十五年清丈,报上来五十九万亩。天启年间,四十三万亩。” “二百年,少了将近三十万亩。” 归庄把对照表抢过去,越看脸色越难看。他一把将纸拍在桌上。 “三十万亩!凭空蒸发了三十万亩!这些田没长腿跑掉,全藏在那些豪门大族的庄子里!朝廷在前线饿着肚子打仗,他们在后方吃得满嘴流油!” 黄宗羲靠着廊柱,抱着双臂:“这还只是松江一府。苏州、常州、镇江,哪个不是这样?把江南六府加起来,隐匿的田亩何止百万?” 四人沉默下来,石桌上的数字,把大明的疮疤剖开了给人看——可看清了又能怎样? “砰!” 院门被撞开。 吴应箕跌跌撞撞冲进来,手里攥着一卷皱巴巴的邸报抄件,扶着门框弯腰喘气。 “怎么了?”归庄站起来。 第(1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