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1/3)页 “佳炜兄!” 肩膀挨了重重一拍。 宋征舆端着缠丝玛瑙杯,脚下微晃地站到桌旁,丝绸长衫上的暗纹在烛光下直晃眼。 “诸位先生正评诗呢,你躲在这角落作甚?今日跃龙门,当浮一大白!” 冯佳炜僵硬地转过脖子。 视线从宋征舆那身名贵的绸衫上滑过,落在自己洗得发白的内衫领口。 “宋兄。”冯佳炜喉结滚动,望着眼前的同乡,“若是……若是朝廷真的派人下来清丈咱们松江府的田地。” 他攥住宋征舆的袖口,骨节突出。 “咱们这举人还能有投献田吗?” 周遭喧闹依旧。 宋征舆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敛。 “佳炜兄。”宋征舆的声音压得很低,再无半分刚才的热络,“朝廷的刀,是要见血的。但放血,总得挑肥的宰。” 他反手握住冯佳炜的手腕,一点点掰开他攥紧的手指。 “天下隐漏万顷的大户多如牛毛,天塌下来,有个子高的顶着。再不济……” 宋征舆凑到他耳边。 “底下办事丈量田亩的,不还是咱们各地州县的胥吏书办? 只要大伙儿同气连枝,你那几亩薄田,它就只能是几亩,明白吗?” 冯佳炜呆立在原地,指尖发冷。 宋征舆端着酒杯转身重新走入灯火通明的人群中,和几个富商出身的新科举人谈笑风生。 欺上瞒下,转嫁赋税。 原来,这才是真正的同气连枝。 秦淮河上的画舫彻夜未眠,靡靡的丝竹管弦之音隔着秋水幽幽飘荡,愈发衬得长街凄冷。 同道三三两两散去,最后冯佳炜孤身走在的青石板路上。 秋夜的露水打湿了他身上那件崭新的青绸襕衫。 一夜未眠,脑子里犹如两军交锋,搅得他气血翻涌。 昨日鹿鸣宴的鼎沸喧嚣,此刻看来简直是一场荒诞的幻梦。 寒窗苦读十六载,他曾经亲眼看着底层百姓被胥吏敲骨吸髓。 可当他终于跃过龙门,拿到那张能免粮免役的“护身符”时,他看到了什么? 那些寒门出身的新科同年,正红着眼盘算回乡后接纳多少“投献”田产,好改善自己的生活。 那些富商大族出身的子弟,正端着酒杯推杯换盏,织就一张更庞大、更吃人的利益网。 规则的既得利益者们,正用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,教他这个新人如何在这口大染缸里同流合污。 广业堂上陈子龙那句“澄清吏治”,晚宴宋征舆的“同气连枝”。 冯佳炜攥紧拳头,他不知道他想要的是哪一句。 如果连那位振臂高呼的陈郎中都在演戏,也默认了“大户顶着,胥吏遮掩”的潜规则。 那他这十六年读的圣贤书,算什么? 他考卷上字字泣血的报国策论,又算什么? 不知不觉间,他已经走到了陈子龙的府邸门前。 朱漆大门紧闭,冯佳炜深吸一口气,上前一步,抓起门环放下。 “砰!砰!砰!” 沉闷的叩门声响起。 侧门被一把拉开,门房打着哈欠,刚想破口大骂,可低头一瞥那身崭新的青绸襕衫,再听见冯佳炜自报是松江同乡的新科举人。 到了嘴边的脏话瞬间吞进肚里,新科举人,那是半只脚踏进官场的老爷,还是自家老爷的同乡。 他腰杆猛地一塌,脸上立马堆起谄媚的笑说道:“举人老爷稍等,小的先去通传!” 片刻后,门房出来将他引到书房。 书房的门虚掩着,门缝里透出昏黄跳跃的烛火。 冯佳炜步入书房,陈子龙依旧穿着昨日那件正五品户部郎中的官服,官袍下摆甚至还沾着泥点。 宽大的书案上,密密麻麻堆满了松江府的鱼鳞图册、各州县的堪舆图,以及带着火漆印记的户部急报。 陈子龙一夜未眠,眼窝深陷。 听到动静,陈子龙停下笔,抬起头,目光落在冯佳炜身上,指了指对面的太师椅。 “坐。昨夜在广业堂接到急报,未能与诸位新科兄弟多谈,抱歉了。”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极度沙哑。 冯佳炜深揖到底,随后直起身,脖子梗得笔直,声音嘶哑却掷地有声。 “学生敢问大人!这满城的同年,皆在盘算如何借功名兼并隐田!所谓‘同气连枝’,莫非就是官绅勾结、鱼肉百姓的遮羞布?” 冯佳炜双眼通红,胸膛剧烈起伏。 第(1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