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3/3)页 进庙之前,他先是被两个流民盯上了。 那两人蓬头垢面,衣衫褴褛,打霜的天儿却只缠着几张破布,眼睛里冒着饿狼一样的光,不住地盯着他打量。 其中一个走过来,伸手就要扒他衣服。 他拼了命地挣扎,嘶吼,拳打脚踢,最后还是仗着自己身形高大,那两人才骂骂咧咧地走了。 他蜷在庙角,缩成一团,浑身发抖。 不是冻的,而是他看出来了,那两人不止想要他衣服,还想要他的命! 后来两天,他饿得头晕眼花,走路都打晃。 偷过地里的红薯,被狗追着咬;喝过河里的水,拉得腿肚子软。 每天晚上都睡不踏实,生怕睡着的时候被人抹了脖子。 他沈回活了这么些年,还从来都不知道,原来活着竟然可以这么艰难。 然后是爱。 高二那年,春风和煦,班里转来一个女孩。 她坐在他前面两排,每次上课,他都忍不住看她的背影。 她扎马尾,皮筋上有两个小小的绒球,一晃一晃的。 她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,说话声音很好听。 但他从来没跟她说过话。 他会在下课的时候故意从她座位旁边走过,会在她值日的时候多待一会儿帮她摆桌子,会暗自记住她喜欢吃什么零食,虽然他从来都没钱买给她。 有一次,她回头朝他笑了笑,没头没脑说了句“你是我喜欢的类型啊”。 他心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似的,一整天都晕乎乎的。 但他什么都没说。 因为他知道自己是什么人。 无父无母,靠爷爷奶奶种地供他读书,穿的裤子屁股上打着补丁,食堂里永远只打饭,就连豆瓣酱里的辣椒梗都舍不得扔。 他配不上她。 就在那年冬天,她又转学了。 他站在教室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,心里空落落的。 很多年后,他偶尔还是会想起她。 想起她的笑,想起马尾上那两个小小的绒球,想起那一句“你是我喜欢的类型啊”。 然后是恶。 他厌恶那些嘲讽他的人。 小学时,有人指着他鼻子说“没爹没妈的野种”。 他不说话,攥紧拳头,指甲掐进肉里。 初中时,有人翻他的书包,把他带的窝头扔在地上踩,说“穷鬼还读什么书”。 他还是不说话,蹲下去,把踩碎的窝头一块一块捡起来。 高中时,有人当着全班的面说“爹妈全死了,爷爷奶奶是种地的,成绩再好又有什么用?考上了还不是没钱读”。 他终于动了手,把那人按在地上打。 被处分,写检讨,叫家长。 爷爷来了,佝偻着背,对老师点头哈腰赔不是。 他看着那人的背影,恨得牙痒痒。 后来工作了,他以为那些事都过去了。 直到有一天,他熬夜做了几天的方案,被主管拿到会上汇报,说“这是我们团队一起努力的成果,我主要做了……”。 他坐在下面,看着主管那张笑脸,恍惚间像是看到了当年的那个背影。 他没闹。他知道闹了就没工作了。他需要那份工资,需要还助学贷款,需要活着。 最后是欲。 他也是人。 他也想过有钱是什么样子。 不用再算计着花每一分钱,不用再住隔音很差的城中村,不用再吃馒头咸菜。 他也想过有权是什么样子。 让那些欺负过他的人看看,让那个偷他方案的主管后悔,让爷爷奶奶的坟占最好的位置,给他们立最好的碑。 他也想过有个家是什么样子。 下了班有人等他,吃饭时有人说话,过年时贴对联,有人给自己看是否贴歪了。 他也想过有妻子是什么样子。 一个会对他笑,会跟他闹,会在他需要时告诉他“没关系,我陪你一起”的人。 他也会想要欢愉。 想要大口吃肉,想要睡个好觉,想要不用算计日子地去吃一顿饱饭,想要在阳光下伸个懒腰,想要什么都不想。 他想要的很多。 生、死、耳、目、口、鼻之欲,一个也不少。 他想活,他不想死。 他想听好听的声音,想看好看的风景,想吃好吃的饭菜,想闻好闻的香气。 他喜欢看夕阳,喜欢听雨声,喜欢刚出锅的馒头冒出来的白气,喜欢秋天晒过的被子上温暖的阳光。 这些都是很小很小的事,可正是这些很小很小的事,竟让他觉得活着还不错。 沈回睁开眼,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。 灶膛里的火还在跳,映在他瞳孔里,像是两簇温暖的光。 那些压在心里很久很久的东西,那些他以为已经忘了,其实只是不敢去碰的东西,此刻像潮水一样涌出来,又像灶膛里的柴一样,一根一根,被点燃。 喜、怒、哀、惧、爱、恶、欲。 生、死、耳、目、口、鼻。 七情六欲,一样不少,都是柴。 他忽然明白了。 七情六欲为柴。不是要强行去“生”出某一种情绪,而是要承认那些本就真实存在的东西。 喜怒哀乐,爱恶欲求,哪一样不是最真切的柴火?哪一样不能在心底烧成灰? 他看着灶膛里的火焰,缓缓开口,声音很轻,像是在安慰自己,又像是在对着那团火焰低声细语: “谓之火者,气之神也。天地之眼,造化之权。心念动处,便是火起。” 话音方落,灶膛里的火焰便猛地一窜,几乎要冲开铁锅。 那火苗比方才旺了数倍,仿佛有了生命,有了灵性,在灶膛里欢快地跳跃着,舞动着,将整个灶房映得一片通红。 与此同时,意识深处,那羊皮纸界面自动浮现一行字迹: 【小五行法·控火篇(入门)】 沈回怔怔地看着灶膛里的火焰,嘴角慢慢咧开。 成了。 他转头看向案板边的五师兄。清石早已停下了手里的活计,瞪大眼睛看着他,脸上满是惊愕。 “师弟……你……你怎么哭啦!” 沈回笑着回答:“一不小心,被烟熏了眼睛。” 然后他起身,对着五师兄深深一拜: “还要多谢师兄指点迷津。” 清石愣了愣,随即笑了起来,摆摆手:“这算什么指点,我就是教你烧个火罢了……” 第(3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