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 守护-《棋生未央》


    第(3/3)页

    她把七颗碎石子摆在凳子腿旁边,像是一排小小的牙齿。

    然后她去找了一盆水——帐角有一盆,大概是方半仙留下的——把脚放进去。水是凉的,脚一泡进去,破了的泡刺痛了一下,然后慢慢地舒展开了。泥在水里散开,把一盆清水搅成了浑浊的灰色。

    她泡了一会儿,把脚擦干,又去看了看肖琪。

    他还是闭着眼,呼吸比在山上的时候更稳了。方半仙的药起了作用,左臂上的血已经不渗了,缠布的地方干干净净的。脸色还是白,但嘴唇上有了更多的血色——不是她喂的血了,是方半仙灌的药,药里掺了红枣和当归,补血的。

    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。

    不烫。

    她的心放下来了一点。

    帐外面有人在小声说话。

    她听不真切,但能听到几个词——“将军“、“那姑娘“、“一夜“、“手腕“——声音越来越小,像是说话的人走远了,又像是故意压低了嗓门。

    然后有一个声音从远处飘过来,很轻,但她还是听见了——

    “嫂子……“

    她的手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谁?

    她侧耳听了一会儿,又没有声音了。也许是她听错了。也许是风吹的。她摇了摇头,把注意力收回来,继续看着肖琪。

    帐帘外面,有人端了一碗粥来。

    是梁冬。

    他站在帐帘外面,没有进来,只是低着头把碗递进来。碗里的粥很稀,米粒煮得烂烂的,冒着热气,上面撒了几颗盐。

    “方医官让送来的,“梁冬说,“给将军喂的,醒了就能喝。“

    “谢谢,“南宫燕接过碗。

    梁冬抬头看了她一眼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最后只是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

    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,回过头:“姑娘……也吃点东西吧。“

    南宫燕没有回答。

    梁冬站了一会儿,低下头走了。

    南宫燕把粥碗放在榻边的矮桌上,伸手试了试温度——不烫了,温的,刚好可以喂。她舀了一勺,凑到肖琪唇边,慢慢地倒进去。粥水流进他的嘴里,他的喉结动了一下,咽了。

    她一勺一勺地喂,喂了小半碗。他的吞咽越来越顺了,从最初的一小口变成了一整勺,虽然眼睛还是没有睁开,但至少能吃了。

    她松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碗里的粥还剩一半,她端起来,自己喝了两口。粥很淡,几乎没有味道,但她的胃已经空了太久了,这两口粥下去,整个人像是被注入了一点力气,不再那么摇摇晃晃了。

    她把碗放下,又坐回矮凳上。

    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,帐壁上的影子也跟着晃了一下。肖琪的脸在灯光里半明半暗,一半被光照着,轮廓清晰,眉骨、鼻梁、嘴唇的线条像是刀刻的;另一半沉在阴影里,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侧影。

    她就这样坐着,看着他。

    帐外面有人在走动,有人在说话,有人在搬东西。营地里总是有声音的,白天有白天的声响,夜里也有夜里的声响。但这些声音都跟她无关,她只在帐里,只看着他。

    她的眼皮越来越沉。

    从昨天下午开始,她就没有合过眼。在山上守了一整夜,下山走了两个时辰,回来又守到现在——她到底撑了多久了?她算不清。只知道天亮了又黑了,黑了又要亮了。

    她的手还搭在他的胸口上。

    掌心下面,他的心跳一下、一下、一下——比昨天有力了,比昨天稳了。像是暴风雨过后的大地,虽然到处是泥泞和狼藉,但根基没有动摇,还立在那里。

    她的眼睛闭上了。

    不是她主动闭的,是撑不住了,自己闭上的。她的手还搭在他胸口,指尖还感受着他的心跳,一下,一下——

    她睡着了。

    坐在矮凳上,手搭在他胸口,就那样睡着了。头微微歪着,靠在榻沿上,呼吸绵长而均匀。灯光照着她的侧脸,照着嘴角那道干裂的口子,照着眼角还没干透的泪痕。

    帐外面,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了。

    营地里渐渐安静了。

    但有一个词,像风里的种子一样,在帐篷与帐篷之间飘着——

    “嫂子。“

    没有人知道是谁先说的。也许是伙房的小兵,也许是门口的斥候,也许是某个帮着抬担架的伙夫。但这个词一旦飘出来,就收不回去了,像是泼出去的水,像是射出去的箭,落在每个人的耳朵里,生了根,发了芽。

    不是因为别的。

    是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——那个赤着脚的姑娘,从山上走到山下,一路走一路流血,走了一路都没吭一声。

    嫂子。

    不是谁封的,不是谁叫的,是她自己走出来的。

      


    第(3/3)页